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在我们的生命中,或多或少会留有一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那些忘不掉的人,没给出的拥抱,未完成的告别......这些事件在完形心理学中被统称为“未完成事件”。完形心理学创始人,德国精神病学专家弗雷德里克·皮尔斯博士认为,人类会近乎偏执地渴望生命中的每件事都能够有始有终,许多心理问题的出现都与他们曾经的“未竟之事”有关。“未竟”意味着可能性,意味着“或许本可以”,意味着懊悔、不甘和遗憾。“未竟之事”的最大伤害源自于它的不确定性,而戒毒人员这个特殊群体的最大共性之一恰是不确定性——不确定的生活、不确定的职业、不确定的际遇、不确定的情感......凡此种种的不确定因素造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件件“未竟之事”,未被满足的愿望和需求被带入到了日后的生活中,对他们的人生产生了潜在而持久的影响。 戒毒人员周某,女,25岁,江西人,中专文化,未婚育有一女。2019年,周某因吸食海洛因被公安机关决定强制隔离戒毒两年。周某初入所时,民警发现其面容疲惫、神情刻板,列队报数十有九错,康复劳动返工不停,对民警的教育漫不经心,对厂家师傅的投诉充耳不闻。经了解,周某失眠严重,食欲不振,每天饭菜摄入量极少。据周某同寝室戒毒人员反映,周某人际关系较为紧张,每天回到寝室就坐在床上发呆,不说不笑;对他人无意的肢体触碰较为抗拒,不好相处;集体活动中鲜有她的影子,在寝室如同“隐形人”一般地存在。
【案例基本情况】
(一)初步诊断 民警本想通过个别谈话摄入更多信息,但周某并不愿意深谈,只是表达了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在谈话无明显效果的情况下,申请民警心理咨询师对其进行心理辅导。 咨询师根据周某的入所体检报告,首先排除了周某患器质性病变和精神疾病的可能;接下来,咨询师对其进行了scl-90心理测试及SDS抑郁自评量表测试。scl-90量表测试结果显示周某的躯体化、抑郁、焦虑、人际敏感等因子分均高于全国常模,其中躯体化、抑郁症状因子差异最为显著;SDS抑郁量表测试总分为62分,显示其躯体症状较为明显,社会功能亦有受损,且其抑郁心境持续时间超过一年,初步诊断为轻度抑郁。 躯体化 抑郁 焦虑 强迫 敌对 偏执 人际敏感 精神病性 3.78 3.77 2.98 2.62 2.11 1.91 2.23 1.72 (二)治疗过程 帮助来访者改善抑郁症状最重要的过程是觉察,这个觉察包括来访者的自我觉察及咨询师的觉察。对于咨询师来说,觉察到来访者致郁的原因非常重要。第一次咨询,尽管咨询师运用了贯注、共情、倾听等心理学技术,但周某神情相当疲惫,既不愿意倾诉,对咨询师的提问也很是敷衍,不愿意深谈,咨询出现较大阻抗。于是咨询师决定调整策略,对周某的档案资料及个人经历进行了再次梳理和分析,决定运用“完形疗法”帮助周某走出抑郁困境。治疗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为期一周。 第一阶段:改善失眠症状,完成自我照管。 通常,伴随抑郁心境出现最常见的症状之一就是睡眠障碍,而睡眠障碍反过来又会加重例如疲惫、焦虑、反应迟缓等其它症状,长久以往会成恶性循环,加重抑郁状态。一般来说,轻度抑郁最主要的治疗方式是心理咨询。针对周某的情况,咨询师一边对其进行失眠治疗,改善其睡眠状态,提振精神;一边通过运动及冥想引导她增进对自己“此时此刻”状态的觉知,推动她认识并清理被压抑的情绪和需求,整合人格的分裂部分,以达到人格的完整。 为改善周某的失眠症状,咨询师通过调整“睡眠的三要素”(即睡眠动力、睡眠节律、身心放松),对其进行靶向治疗。 睡眠动力,可以理解为我们常说的“困意”。困意越浓,越容易入睡。而睡眠动力主要与连续保持清醒的时间及适量运动两个因素相关。根据这一原理,咨询师建议民警首先将周某每天的午睡取消,在其他戒毒人员午睡时段由民警带着她在操场进行快步走。起初周某较为抗拒,考虑到强制性的要求带来的压力有可能会加重其抑郁症状,民警没有勉强她,只要求其在走廊上起身走动一下即可。到第三天中午,周某基本能做到每天固定时间和民警一起在操场上慢走,之后循序渐进过度为快走。 睡眠节律,可以理解为我们常说的“生物钟”。《睡眠革命》一书中介绍了R90睡眠法,其基本原理是:人类的睡眠是以90分钟为一个周期的,一般成人需要大约5-6个睡眠周期即可在醒来时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于是民警根据每天戒毒人员固定的起床时间来倒推周某的入睡时间,要求其每晚睡前静坐并听半小时的瑜伽音乐作为简单的放松训练,每晚11:00上床睡觉,次日早上6:30准时起床。调整睡眠节律的第一天,值班员反应周某上床半小时之后仍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于是民警将周某叫起床,让其将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念头都写在笔记本里,自己收藏保管,什么时候脑袋清空了、有困意了再上床。周某照做了。同样的情况持续了四个晚上。到第五个晚上,值班员报告民警,周某上床后不久自然入睡了。同时,民警在医务室医生的建议及食堂的配合下调整了周某的饮食,为其提供高碳水、低蛋白饮食,即主食以米饭、馒头、面条为主,佐菜以蔬菜水果为主,限盐、限脂、禁咖啡,同时补充维生素E、维生素B6及微量元素镁。 一周后,周某的睡眠障碍得到了缓解,精神状态也随之改善。 第二阶段:寻找“未完成事件”,提高觉察力和掌控力。 第二次咨询时,周某的精神状态较前有好转,至少不再疲惫不堪。因为失眠症状的好转,周某对咨询师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咨询师认为,抑郁患者其实有着极强的倾诉欲望,很多时候他们的沉默只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抑或是倾诉的意愿被自身的痛苦压制了。在咨询师的引导下,周某慢慢放下防备,回忆起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通过周某的自述,咨询师得知,周某中专毕业后跟着同学到外省打工,17岁时经同学介绍认识了其第一任男友林某。林某是吸毒人员,但在与周某交往时却隐瞒了自己吸毒的事实。半年后,周某无意中撞见了林某吸毒,苦劝未果。周某当时想过分手,但无奈对林某用情已深。出于对林某的感情,周某遂与他一起吸食海洛因,妄图用自己先行戒断毒瘾的例子来激励林某一起戒毒,可未曾料想,自己却身陷毒瘾无法自拔。周某内心痛苦悔恨,也曾在母亲的规劝之下尝试戒过一段时间的毒,并在此期间为林某生下一女,但林某并未因女儿的诞生而迷途知返,反而在周某孕产期间外遇不断,直至某天忽然不告而别,彻底从周某的世界里消失。只身在异乡漂泊的周某无奈只好将女儿带回老家交由母亲抚养。未完成的依恋,不告而别的爱人,未竟之事带给周某沉重的折磨与打击。万念俱灰之下,她选择了重新用毒品来麻醉自己。多年来,因为无法彻底戒除毒瘾,周某自觉无颜面对母亲和女儿,很少回家。女儿长大后,模样越来越像爸爸,这也让周某心中五味杂陈,对女儿产生了一种想要亲近却更想要逃避的心理,这种不稳定的亲子关系也让女儿对周某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逆反心理。 咨询师告诉周某,在我们的生命中只有两件事——不可控之事和可控之事。我们应当放弃那些不可控的事,而将注意力放到那些我们可控的事件当中去,感受此时此刻,活在当时当刻,掌控当下可控的,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控制感,才能完成更好的自我照管。在咨询的尾声,咨询师给周某布置了两道家庭作业:1.每晚睡前进行冥想,抛却杂念将注意力专注于自己的鼻息,只感受当下;2.在戒治生活中选择一件可控的事去加以掌控,并记录完成后的自我感受。 第二周,周某按要求完成了每晚的睡前冥想练习,并在康复劳动时将注意力集中于产品质量,首次将成品返工率降至标准范围。 第三阶段:告别未竟之事,实现个人成长。 第三次咨询时,咨询师运用了“空椅技术”。咨询师在周某面前放置了两张空椅子,先让其闭上眼睛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然后在她对面再放置另一张代表着林某的“空椅”,让周某有机会“面对面”与林某说出自己多年来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期间,咨询师播放了背景音乐,而这首曲子正是周某在深夜里最喜欢听的一首歌的伴奏。周某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情感的闸门一下子打开,泣不成声地对着“林某”倾诉着自己多年来的爱与恨、怨与念,泪流满面地控诉他摧毁了自己的一生。 在周某渐渐平静下来后,咨询师告诉她:“现在应该是你尝试放下对林某恨意的时刻了,不要一味怪罪林某毁了你的一生。虽然他的确有负于你,但其实悲剧早在7年前就应该结束了。是你自己把全部的喜怒哀乐甚至半生的幸福都系于他人,是你自己给了他人左右你情绪的权力——而这个权力本应是掌控在你自己手中的。我们所有的焦虑、痛苦其实都是一个信号,它提示着我们——我们的生活并不平衡,我们需要在不平衡的生活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平衡感,而非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情绪巨婴。”在本次咨询的尾声,咨询师运用了“仪式性告别”技术,帮助周某完成了对林某的“最后告别”,引导周某为既往的未完成事件彻底画上句号。 经过三个阶段的治疗,周某逐渐完成了心理疗愈,走出了抑郁情绪,增强了戒治信心。在民警的帮助下,周某修正了不合理信念,修复了与家人的关系,并最终取得了女儿的谅解。
【案例思考】
通过周某的案例,咨询师深深感到,所谓未完成事件,未完成的与其说是一件件往事,不如说是来访者内心对爱的强烈渴求。咨询师所要做的工作,就是通过心理学技术帮助他们“重回过去”,引导他们直面创伤,对既往未完成事件进行仪式性完结,最终放下执念,抚平伤痕,活在当下,实现成长。 心理咨询工作不是简单的心灵鸡汤或是情理说教。咨询师仅仅只是掌握了几句专业术语和几个心理学技术是远远不够的,心理咨询工作也不存在“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锁”的“万能技术”。任何一种心理咨询的理论和方法不可能仅有“技术”的部分,相比于特定的技术,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共情及无条件关注对咨询效果的影响更为重大。因此,咨访关系的建立是心理咨询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应在心理咨询过程中真正与来访者产生共情,并在此基础上准确地洞察到他们的认知偏差,然后灵活运用心理学专业知识来帮助来访者最终完成自我觉察、认知转变及自我照管。当然,这对咨询师的职业素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需要我们不断地更新自己的知识储备,不断地学习和精进,以更好地帮助来访者走出心理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