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戒毒人员杨某，男，1988年出生，江西人，未婚，高中肄业，18岁染上毒瘾，2019年12月转入我所强制隔离戒毒，之前有过一次强制隔离戒毒经历。 杨某性格内向，人际交往能力一般，能遵规守纪，正常参加大队各项戒治活动及习艺劳动。2020年12月20日，当杨某打完亲情电话后性情突然大变，表现出寡言易怒、情绪低落、食欲不振、失眠等多种不良状况，常一个人发呆，偷偷抹眼泪，还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天之内多次与同戒发生口角甚至发生肢体冲突。执勤民警多次找其了解情况，但杨某一直哭泣不止，不肯诉说缘由，还多次表示活着没有希望，谈话效果甚微。鉴于此，心理矫治中心联合大队民警组成了心理危机干预小组，全面摸排杨某的情况，对其开展心理危机干预。
【案例基本情况】
心理咨询师经过多次摄入性谈话，了解到杨某是家中的独子，心气高且叛逆；父亲是当地一家国有企业的高管，对其要求颇高。杨某18岁那年染上毒品时，父亲恳求他不要再碰毒品，后两人因言语冲突爆发了剧烈的肢体碰撞，父亲不慎从二楼台阶摔下，从此父子二人关系跌到谷底。杨某的母亲与其感情最好，一直对他宠爱有加，从小到大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母亲都不会指责他，而是无条件的维护他。2020年12月20日，杨某拨打亲情电话给母亲时，接听的是父亲，他下意识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当父亲告诉他母亲因突发脑溢血没有抢救过来时，他顿时如遭雷击。杨某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想到这些年因为吸毒从来没有好好孝顺过母亲，不但让母亲为其担惊受怕，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觉得自己不配再活着。无法纾缓的哀伤情绪和强烈的负疚感使他一蹶不振，以致同戒关系紧张，还曾在工位上试图用割腕来逃避痛苦。 评估分析与初诊：对杨某资料进一步收集整理，无重大躯体疾病，无家族遗传性疾病及精神病史，智力水平正常，人格稳定一致，自制力完整。心理测试结果显示：SCL-90阳性因子：躯体症状分值2.2分，身体有轻度不适；人际关系敏感分值3.7分，人际中有明显的不自在，心神不安，心理较脆弱；抑郁分值3.8分，中度抑郁，生活兴趣减弱，动力缺乏、悲观；SDS量表分值65分，有中度抑郁症状；NGASR量表11分，有高自杀风险。杨某睡眠质量差，食欲不振，人际关系紧张，抑郁情绪明显，社会支持系统弱，心理调整能力弱，近期哀伤事件是母亲过世，悲伤、痛苦、负疚、自责等反应强烈，初步综合评定为哀伤导致的心理失衡，存在一定的自杀风险，需要立即采取干预措施。 根据杨某的现实情况，危机干预小组讨论决定：大队要24小时密切关注，有情况随时处置；提供持续性支持，在生活上给予其关心；考虑到其食欲不振，为其申请了营养餐；主动与杨某父亲沟通，通过远程视频会见对其进行帮教；减轻习艺劳动任务，调整工位，远离剪刀等危险品，营造宽松戒治环境，做到外松内紧；通过综合应用哀伤处置技术，空椅子对话技术、认知疗法等技术缓解心理冲突，恢复心理平衡，成功消除心理危机，有效避免危机进一步恶化。 心理危机干预目标设定：1.帮助其正确定义并处理与哀伤相关的情绪体验，安全渡过风险期；2.帮助其修护与父亲的关系，建构新的家庭支持系统；3.帮助其接纳哀伤事件，进行心理分离；4.帮助其学会新的应对技巧，实现最终哀伤情绪分离，恢复正常戒治生活。 第一阶段——初诊接待，打开心门。首要目标是取得信任，消除其抵触情绪，建立咨询关系。通过支持性谈话，引导其充分地表达自己的哀伤事件，并学会定义自己的哀伤情绪，打消其自杀念头。 咨询片段一： 咨询师（真诚、理解、声音轻柔）：你的情况我听大队民警说了，你的痛苦我能够理解，如果你愿意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杨某（眼神逃避，埋着头，沉默）：…… 咨询师（关切并双手递给他一杯温水）：你的眼睛好像有点水肿，喝点温水吧。 杨某（双手接过水杯，拘束）：谢谢，我……（沉默） 咨询师（支持，试探）：你很懂礼节，这是你的优点哦。如果你能稍微主动一点，或许我能够帮助到你。 杨某（叹气）：老师，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这是我的私事，说出来你们也帮不了我。 咨询师（微笑）：许多事情的结果确实是难以预测的，但可以尝试一下，你既然来到了我这里，我希望能听一听你的故事。 杨某：老师，我的心好累好累，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真的不想活了。戒毒的日子，母亲一直是我的心理支撑，但昨天我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却是父亲。我和父亲关系一直不好，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果然父亲告诉我，母亲没了……（哭泣不止） 咨询师（递给纸巾，共情）：至爱的亲人离开我们，这种痛苦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杨某：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父亲的话，他一定是骗我的（否认）……我的母亲才五十六岁，身体一直都很好的，连感冒都很少…… 咨询师：可以感受的到你很不愿意接受母亲离开的这个事实，与母亲有很深的感情。 杨某：是的，在家里，母亲一直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也很爱她，小时候我被邻居家小孩欺负了，我妈还拿着棍子追着他们跑……18岁那年读高中，母亲给我买了一个MP3，整个学校也没有几个同学有，大家都围着我转，我十分自豪…… 咨询师：你母亲很好，你觉得母亲在天国，最想看到一个什么样子的你呢？ 杨某：他希望我能够学好，不再碰毒品了，身体健健康康的，早点结婚生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咨询师：可是你最近的有些表现，觉得如果母亲知道她会安心吗？ 杨某（痛哭、懊悔、承诺）：……妈妈，儿子对不起你，我做了傻事伤害了自己，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的…… 第二阶段——主要运用合理情绪疗法，调整不合理认知，进行角色模拟，修护父子关系，增加心理能量。在心理干预过程中，针对杨某“母亲对其的溺爱是一种爱他的表现”“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注定是一个不孝子”“母亲离世再也没有人爱他了”“父亲根本不爱自己”“心情不好，同戒应该让着他”等会强化扩大负面情绪的错误想法，分析讨论其隐藏于问题背后的个人根本原因，通过角色模拟，换位思考，运用人际交往中的黄金法则，如“像你希望别人如何对待你那样去对待别人”等，修护父子关系，改善人际关系，重新获得心理支持，最大限度地减少不良影响，为今后保持良好的操守奠定基础。 第三阶段——运用空椅子技术进行与母亲的心理分离，完成未完成事件。杨某与母亲之间的感情越深，负罪感越强，如果一直承受、隐忍着未曾对母亲尽过孝道、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不能送最后一程等系列无法完成事件的心理压力，终将会发展成一个“定时炸弹”。为帮助杨某把内在的情感冲突进行较高层次的整合，提升自我认识，咨询师决定采取空椅子技术，帮助其完成未完成事件，与母亲告别，进行角色分离。 咨询片段二： 咨询师：心理学上有个方法能帮助你减轻内心的痛苦，你愿意尝试吗？ 杨某：我愿意。 咨询师：在这个空椅子上有个水杯，你可以闭上眼睛，进行几次深呼吸放松，想象母亲坐在椅子上，你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咨询师观察到杨某未说话已泪流满面，掩面而泣，情绪激动。 杨某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妈妈，一年多未见，我真的好想你！每次想到你我就觉得对不起你，自己太不争气了，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而你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痛苦） 杨某抱着水杯哭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 咨询师：你愿意到母亲的位置上去吗？把自己当做妈妈，想象妈妈看到你这样，会对你说什么？ 杨某（迟疑、纠结、痛苦）：儿子，妈妈也特别想你。在妈妈心中，你一直是最棒的。看见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心痛，你走到这一步，妈妈有责任。请原谅妈妈的不辞而别，妈妈有自己的苦衷，妈妈会一直在你心中…… 咨询师：现在请回到你的位置上，你是否听到了妈妈对你说的话？ 杨某（点头）：妈妈，刚才我听到你说的话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能感觉到的，妈妈。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没有学好，从小不听你和爸的话，书也没有好好读，走上了歧途…… 咨询师：时间过得真快，到了母子俩不得不分别的时候了，你想对妈妈说些什么呢？ 杨某（哭泣）：妈妈，你能不能不走，妈妈，我永远爱你，我还有很多很多话对你说，还有很多很多事还没有为你做…… 咨询师：现在请坐到母亲的位置上去，想象妈妈看到你这个样子，会说些什么呢？ 杨某：儿子，妈妈也永远爱你，妈妈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得不走了，儿子，再见…… 咨询师：现在请回到你的位置上，你听到了妈妈对你说的话？ 杨某（不舍）：请放心吧，妈妈，我再也不会做傻事了，我会坚强，努力戒毒，争取早日出去。妈妈，再见…… 咨询师：请不断复述你对妈妈作出的承诺。 杨某重复着咨询师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第四阶段——巩固社会支持系统，总结哀伤发展过程，提高其心理健康水平，跟踪回访。 通过前期干预，杨某与父亲的关系有了缓和的基础，心理咨询师通过电话与其父取得了联系，通报了杨某在所内的表现及现状，并说服其父进行远程会见，帮助重新建立杨某的社会支持系统。几天后，在远程会见室，父亲泪眼婆娑，述说着这些年对孩子的亏欠和后悔，在听到“儿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一直都爱你”时，血浓于水的亲情让杨某泣不成声，一声“爸爸”消解了父子俩多年心理隔阂。 最后一次干预，咨询师为其总结了哀伤的特点：1.哀伤过程中经历强烈的情绪体验是正常的；2.自责、愧疚和愤怒的表达有助于心理恢复；3.每个人在哀伤过程中表现都不一样，处理方式也不一样；4.哀伤是每个人都可能都会经历的，活在当下，照顾好自己，是对离世亲人最好的慰藉。 距离最后一次干预半月后，咨询师跟踪回访。杨某表示自己现在已经好多了，不再有自伤自残想法，注意力也能够集中，情绪能够稳定下来，睡眠质量变好了，与同戒关系恢复如初，最后深深地给我们鞠了一躬，以报答这两个月对他的帮助。大队值班民警反映杨某情绪较之前有明显改观，他不仅有了笑容，还积极参加各项集体活动，言语相对也增多了，与同戒相处融洽，愿意分享自己的心事了。心理测试量表SCL-90总分115分，阳性症状因子分均低于2分；SDS量表分值42分，症状消失；NGASR量表4分，自杀风险极低；心理承受能力明显增强，达到了预期的干预效果。 此次心理危机干预时间跨度持续了2个多月，从大队民警险情上报，到成立危机干预小组，开展风险评估，到制定并实施干预方案，进行后续跟踪，最后到风险解除，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干预效果明显。
【案例思考】
哀伤是指个人在失去所爱或所依赖事或物（主要指亲人）时所面临的一种痛苦状态。如：亲人死亡、配偶死亡、密友死亡、离婚、洪灾、地震等，它具有不可抗拒性，每一个人都可能会经历。强制隔离戒毒人员的性格特点、成长背景、家庭结构、社会支持系统、个人心理承受能力等均有不同，在面对亲人离世等家庭变故中，不同的人心理承受能力和表现也有较大差异。在许多新闻报道中，一些因为哀伤事件导致的自残自杀社会事件屡见不鲜，虽然心理学并不认为哀伤是一种精神或心理疾病，但当有可能诱发极端行为时，就需要心理工作者关注和帮助了。 不可否认，我们无法完全去理解一个哀伤的人。哀伤处置过程中，当事人不愿开口、压抑在心里，也是非常普遍的，如何获取戒毒人员的信任，打开其心门，尤其重要。我们通过友善的目光注视、轻柔的言语，为其倒水、拿纸巾等善意举动，积极关注为其提供支持，让其感受尊重、关爱、真诚，在循序渐进中取得信任，建立良好的咨询关系，是本次危机干预成败的关键。当然，在哀伤干预中也应该注意一些禁忌，如过度去打听隐私、直接询问死亡过程、让其快速下决定等等，这些是我们不能触碰的，以免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 因强制隔离戒毒所的特殊性，心理咨询的技术手段在所内的实际应用中，更多的还需要结合所内特点。如何让咨询手段更好地服务场所工作，这也是民警咨询师需要进一步在实践中进行思考、探索、总结和提升。
